染井-somei-

◇刀&戰國幕末相關作品狂熱中。◇偶爾寫文、偶爾塗鴉、偶爾COS的混合三棲生物。◇Hobbies:製衣。アニメ、movie、英美劇鑑賞。古典樂、搖滾樂混聽。

【鳴いて血を吐く】

—拾肆篇— (下)
《ぬくもりこの手に蘇る》
(在那雙溫熱的手中復甦)

〖戦国BASARA.信長光秀/濃姬有〗
〖歷史捏造注意〗
〖精神變態與反社會等心理障礙描述有〗
〖血糊等場合注意,請斟酌閱讀。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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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日,夜幕倉猝地帶著落英似的粉雪降臨。

從深紺色逐漸被墨染了的天空中,降下蒼白的雪片,平等地鋪陳了整個岐阜城下町的民家,而君主居住的山城,今夜披掛著無垢的雪白嫁衣,遠遠見來羞澀淒婉。

光秀召了自家的近衛隊約莫二十人等,以木桶盛滿長良川畔的冰雪、壓扎實了之後,倒扣在本丸的雪地上,中間挖取了一小塊空洞,在僅容雙手通過的狹穴裡點上燭火。
如此在本丸裡出入必經的道路兩側,嚴謹地以固定的距離安置了整排的燭火,便成了在雪夜裡散發澄黃光芒的雪灯廊。

據是京都郊區的山裡人家,在冬雪時的風雅習慣。
為狩獵遲回的主君,匍匐在他腳邊盈盈地照亮冰雪掩蓋的歸途。

『信長公應是已回居室了…想必今晚又要早歇,您請快進去吧。』
『……可是…』

在信長的居室前,光秀用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音量,在濃姬的耳邊說話。
濃姬眨了眨眼,細長的睫毛裡似乎噙了露水,但細看卻並非淚水,而是天生眼裡泛著濕潤。花莖般美麗的頸項,在寒冷的時節裡生生在空氣裡受寒,汗毛豎起的緊繃模樣益發惹人憐愛。

『上總介大人一定累了、我怎好拿這種小事煩擾他。』
『您是他的妻子啊。』

光秀從身後輕輕扶著親生表妹纖細的肩頭,溫柔地低語。

『信長公也許正需要您呢。』
冬夜裡要說誰能溫暖那個人的枕邊,那答案即使是光秀也不會遲疑。

『好了……快去吧?』
『等等、光秀。』

濃姬轉過身面向身後的男人,近得連那頭銀白的絹絲都要拂過臉頰的親近。

『是?』
『……我其實,今天一早去求了御守。』

濃姬在厚實柔軟的絲綢衣袖裡摸索了一陣,掏出了兩只雪白色的御守。

『眼看獵鹿的季節到了,你又要隨上總介大人出去狩獵了吧?』
『………歸蝶。』
『雖然不比戰場,但在雪季上深山獵鹿也是危險…我替上總介大人求了平安,也順便替你求一個。』
『勞煩您……如此費心。』

光秀極力掩飾自己輕微的顫抖,接過對方手上遞過來,帶著濃姬身上特有的牡丹熏香、與袖裡一絲溫熱的御守。

『……也不是什麼特別,算是慰勞你近日在內院多做打點。』
『是……』

第一次明著對親生表兄示好,本有些彆扭的濃姬,看對方比自己還尷尬失措的樣子,倒是寬心地笑起來。

『好了…那我進去了。』

濃姬優雅地頷首,臉頰兩側髮絲如淡墨,襯著雪白中透著微紅的雙頰輕微擺動著。

『吶、上總介大人他……對你也一樣溫柔嗎?』

隨著桃瓣般的嘴唇上清淺的笑意,就像她身上高貴的牡丹香氣,雖然雍容嬌艷,卻無一絲媚俗之氣。

光秀低垂著眼仔細描摹她的絕倫之美。
那雙灰碧色的蛇眼如凍結了似的,連一絲驚訝也未曾表露。

『擁有信長公溫柔的人、只有您一個而已。』
泛紫的薄唇深深地裂開來。

…那種東西。
那些她生來便自然能擁有的事物。

不是怪物有資格得到的施捨。

光秀閉上雙眼,便能以敏銳的聽覺,想見那扇障子門在他面前闔上之後,濃姬被足袋所包裹的柔軟雙足,在榻榻米上摩挲著行至那個人跟前。

然後她的男人就如光秀所安排的那樣,將預先藏匿的絲綢冬衣,趁一個不留意輕柔地落在她肩上,藉機把她摟進懷裡。

那身冬衣以進貢的牡丹熏香作為陪襯,在每個細節上都是對她嬌軟身子的溺愛,在黑夜的絲綢帷幕上,飄落金箔點綴的粉雪,盛開起描繪了金線、艷麗如血的山茶花。

他甚至能聽見,濃姬埋在主君的懷抱裡,隔著衣料所發出的輕微啜泣聲。
摻著難訴的委屈與羞澀的狂喜,教誰都聽得心碎。

“別哭了。”
“對不起…上總介大人…”

那啜泣聲便被人吻了去。

『……何等殘酷啊,歸蝶……』
光秀將手中的雪白御守收進袖裡,輕撫了似乎欲言又止、又意猶未盡的唇邊。
在雪灯廊下,他拖曳著因寒凍而僵硬的身子,用有些不穩的步伐,背身離開了主君溫暖的居室。

『信長公…也是。』

能夠愛著的人、和能夠被愛的人。
是何等殘酷的存在。

『……呵…呵呵……』

被那份無情的殘酷折磨,讓他痛得無聲哀鳴、又欲罷不能地像是被那個人所鞭撻。光秀緊緊抓住自己冰凍得無感的手臂,擁抱那個人所賜與僅有的痛楚,然後任其淹沒。

明智家督的座騎星河原,毛色如星夜的身軀上累積了一路上的霜雪,踩踏在陡峭山岩一側的足蹄,有些不穩地乘載主人的重量,向著深山裡攀爬。

在狩獵隊伍最前頭、負責開路的鷹狩眾六人,已逐漸消失在蜿蜒的岔路前方。

眼下織田家的主君,倒是自得其樂地欣賞起山崖邊壯闊的雪景,跨下的鬼鹿毛則慣了寒氣,黝黑毛色的足蹄抖擻下馬身的積雪,從口鼻裡噴了些白茫茫的霧氣出來。

『光秀,今年的冬天特別凍寒啊。』
『是…?啊、確實如此呢。』

僅是要適應山上的寒氣,對整個冬季都待在居室裡的光秀來說、就已有些吃力。
何況座騎星河原是以迅捷兇猛而擅於奔馳聞名,卻不擅負載重物與攀爬山路,要是摔傷了別說心疼馬,就連他也可能摔下山壁。

『嘿、難得見你這麼戰戰兢兢的?』
『這下您可有興致尋人開心了……』

光秀皺起眉頭,要不是信長誰也不挑、每逢冬季獵鹿就硬是非他同行不可,誰想接下這種苦差事。

…說是嫌麻煩而討厭獵鹿。

但那個人像孩子似地興致勃勃,說到獵鹿就兩眼放光的樣子,令光秀連帶起也沒真正討厭獵鹿一事。

鹿皮固然是戰事上重要的資源。

無論是製作戰場上高階軍士所必需的陣羽織也好,刀鞘、甲冑也好…都是必備的消耗品。
要是冬日裡本丸的膳食千篇一律乏善可陳,以織田家主那樣耐不住無聊,又喜歡新奇稀有食材的性子,獵了鹿,回到本丸可有一頓熱騰騰的紅葉鍋了。

【註:戰國時期稱鹿肉為紅葉,紅葉鍋即鹿肉火鍋。】

『好想早點回去吃紅葉鍋啊。』
那個只要在他面前就幼稚得不行的男人,忍不住吁嘆了口氣。

『還真敢說……』
光秀幾乎有些脫力地露出苦笑。

然後明智家督像突然察覺了什麼,警覺地往信長身後的枯木叢裡望去。一反適才的頹喪,他露出勢在必得自信神情,將帶上來綁縛獵物用的長繩扯過,把身後散落的銀白長髮紮起。

他俐落地翻身下馬,取了掛在馬鞍上的火繩銃和長弓,謹慎地比了個噤聲的手勢。

就在不遠處的枯木叢中。
有足蹄的騷動聲。

明智家督腳步輕微得幾乎毫無聲響,是他與生俱來的特質,先不說軍團長的武藝用在狩獵上是大材小用,這項先天特質、在明智軍擅長的埋伏戰中也相當受用。

這也是織田家主每次獵鹿、都非要他同行不可的原因。當然那不像人類的敏銳聽覺也是。
信長隨即亦步亦趨地跟進,還不忘悄聲地調戲自家家臣。

『……姬橘、你是狗嗎?』

換來明智家督一撇委婉的白眼。

可說是稀世名駒的戰馬黑鹿毛和星河原,就這麼毫無防備地被拴在枯木叢外。

在戰場上為敵人所畏懼、被稱作織田家魔王和明智城怪物的兩人,此時小心翼翼地分頭潛入雪地深處。在沒有戰場的深山裡,兩人以嗜血的靈魂玩起血腥的捉迷藏遊戲。

矇著雙眼的鬼啊、在黑暗中以雙手摸索著。

以本能的感官尋覓近在眼前藏匿的獵物。
循著為你而留下的足跡、為你所拍響的雙手,來到氣味腥羶的獵物身邊。

然後。

你的獵物,也將成為鬼。

雪地上綿延的足跡是細碎的線索。
厚雪拖慢了野獸移動的速度,以足跡深陷的程度來看,是體型碩大的雄鹿。

冬季是野鹿發情的時期。
雄鹿以尖銳而巨大的犄角,發了狂似地互相衝撞,直至鮮血淋漓…直到一方終於倒下。為了爭奪支配鹿群的權力而發生的血腥戰役,正不斷上演。
最強悍的倖存者,即是鹿群裡的鹿王。

人世亦不過如此。

也許就野獸的眼中看來,互相征戰的人們、不過就是另一群發情的野獸。

寂靜的林間,只餘枯枝上的冰雪偶然墜落的聲響。
在潔白雪地上斑駁的樹影、隨著時間以肉眼不可辨的速度緩緩移動。

隨著明智家督刻意遮蔽氣息的追蹤。
隱身在林間的巨大雄獸,終於出現在他眼前。

在深冬時節亦未受傷的完美皮毛,代表牠從未落敗的戰績。

光秀從未見過那樣異常碩大的犄角,雄獸強壯而頎長的四肢悠然地伸展開來,在雪地裡像是示威、又像是巡視領地一樣地來回踱步。
多麼美麗而強壯,如君王般蔑視弱者的氣焰。

要是被雄鹿先發覺了自己的存在。
恐怕連善戰的明智家督、都可能被那銳利的犄角給刺穿。

那樣懾人的美與死亡的威脅性,讓他昇起一種無法言喻、卻極為熟悉的亢奮感。

他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沈靜地調勻了呼吸後,手中的長弓無聲地逐漸拉滿。
就在正要放開拉緊弓弦的手指時,雄鹿突然朝他藏匿的方向望過來……牠發覺了。

在意識到這點的瞬間,他毫不猶豫地放出了手中的箭,精準地射入雄鹿的咽喉。

壯碩的身軀應聲倒下。

光秀從容地自藏匿處現身,走近雄鹿倒下的雪堆前,低頭望著雄獸烏黑深邃的眼睛,逐漸失去生命的光采,發出粗厚而吃力的喘息。
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撫摸、覆蓋在強壯頸項上的光滑皮毛,那底下的脈搏仍然有力地跳動、傳來近乎炙熱的溫暖。

擁有無上的權力,耀眼而美麗的王者。
此刻在眼前奄奄一息。

即將要在他的手中滅亡。

『…你真漂亮。』

對著垂死的野獸,光秀似欣喜又似哀嘆地脫口而出。
然後帶著一股難以形容、幾乎是本能情緒的衝動,他抽出懷中的短刀,迅速地刺入心臟鼓動的位置

溫熱而腥羶的血水,沾滿了持短刀的削瘦手掌,然後溢流在蒼白的雪地上、逐漸染紅了他腳下的冰霜。

和人類不同。
此刻的殺戮並不是因為仇恨。
不如說、他從不曾有過仇恨的衝動。

能真正驅使他殺戮天性的。
不是恨。
是一種幾近崇敬膜拜的…
也許能稱之為愛。

不。是更加、更加強烈的。

在最燦爛的時候奪走那條至高珍貴的性命。
剝下牠豐厚的毛皮。
啖食牠鮮美的血肉。
砍下牠高傲的頭顱。

從性命、到骨肉、到靈魂。
將全部屬於扼殺之人。

即使不知愛為何物、就如同野獸一般。
也能理解這份無法言說的感官本能。

就像他所愛的父親,死狀淒慘的屍體。
就像他在少年的記憶裡,初次殺死心愛的杜鵑鳥。

“與其活在這種殘酷的世界,還不如死了比較幸福。”
“殺了我吧。”
“如果我終究無法成為人。”

光秀閉上雙眼,如同中蠱般地顫抖。
直到手中的脈動逐漸微弱…
終於完全熄滅。

『如果我終究無法被您所愛的話,請殺了我。』

【to be continued……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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